選單
| 明報與星洲合併:張曉卿媒體王國惹“壟斷”爭議 |
|
|
| 在線報道 - 在線報道 | ||||
|
2007/02/03, 週六
| ||||
|
西元2008年2月,一個全球性中文媒體集團將宣告誕生,旗下5家中文日報每天將總共出版超過100萬份,外加30家雜誌,共聘用5000員工。馬來西亞木材大亨張曉卿宣佈,打算把香港“明報集團”與馬來西亞的“星洲媒體集團”和“南洋報業集團”合併,形成上述的大玩家。張氏此議極可能成為現實,因為他與親友掌握了明報的62.4%股權,星洲的48.6%以及南洋的44.8%。這三家上市公司的市值總額,在合併前高達14億馬幣。 “屬於全球華人的媒體網路” 張曉卿列舉了對傳統媒體工業造成衝擊的三股巨大力量,即全球化、網路興起和中國崛起,並開出處方:發展“一個屬於全球華人的媒體網路”,以便經濟上整合華文報的資訊和服務對象,社會上凝聚五湖四海的華人,文化上推廣華文使用和普及華文教育。 這個“媒體網路”的基礎,當然是張氏眼前在北美、東南亞和大中華地區逾20個華裔集居城市所出版的中文報刊。其中,《明報》是香港權威報章,發行量排名當地第四。馬來西亞的24萬人口中有四分一強是華裔,中文使用非常普及。張曉卿的媒體旗艦“星洲媒體集團”本來就擁有當地最大華文報章《星洲日報》和第三大華文報章《光明日報》,後來再控制了前競爭對手“南洋報業集團”,目前控制了大馬85%的中文讀者市場。 他的媒體帝國同時放眼北美洲與東南亞其他華裔社區。《明報》在北美發行四個地方版本:多倫多版,溫哥華版,紐約版,三藩市版,其中多倫多與溫哥華版比較成功。印尼與柬埔寨的730萬與15萬華裔,在專制時代也曾經在政治與文化上備受壓迫,在兩國實行民主選舉後,《星洲日報》就搶灘出版當地的姐妹報。 在1月29日公佈的收購協議中,“明報”將成為張氏媒體帝國的母艦,“星洲”與“南洋”則成為其獨資的子公司。雖然“明報”市值是三者中最小的,但張氏希望倚重《明報》創辦人查良鏞(即著名武俠小說家金庸)留下的金字招牌。“南洋”將從吉隆坡股市除牌,而“明報”則將繼承“星洲”的上市地位,同時在港馬兩地上市。 “星洲”股東獲獻議以每股(估值馬幣4元)交換3.3“明報”新股(估值港幣2.70),而每一“南洋”股票(估值馬幣4.20)則可交換3.47“明報”新股。香港《東方日報》質疑合併是否符合明報小股東利益,因為去年三家公司都表現欠佳,其中“南洋”更虧損達640萬馬幣。 但市場卻歡迎合併建議。宣佈合併翌日,閉市時“明報”與“星洲”分別上漲15.11%與1.25%,至港幣2.00與馬幣3.24,只有“南洋”稍跌4.76%至馬幣4.00。觀察家指出,三家公司股價最近在合併獻議前已上漲,似乎有“春江鴨”洞燭先機。香港《東方日報》指出, “明報”股價在1月11與12日兩日共升了33%。 亞洲梅鐸的崛起 相對於市場的歡迎態度,馬來西亞的媒體人與研究者,卻對張曉卿要成為“亞洲梅鐸”的雄心壯志採取批判性的立場。2001年,張曉卿與“星洲傳媒集團”被指聯同馬華公會(聯合執政成員之一)用政治手段收購競爭對手“南洋報業集團”(編註:馬華公會於2001年出面收購“南洋報業”,至去年把所持投權大部分轉售張曉卿),被指壟斷當地華文報業,並封殺批評者的聲音,因而惡評如潮。 根據英文《馬來西亞商業》雜誌,張曉卿財富估計馬幣15億,居2006年馬來西亞富豪排行榜第9位。他的木材業遍佈四大洲,從其老家馬來西亞的砂撈越州、巴布亞新幾內亞、瓦努阿圖、新西蘭、幾內亞、喀麥倫、巴西到俄國。高齡73歲的他白手起家,從一介割膠工人做起,除了伐木,今天也在好幾個國家投資金融、種植、漁業、基建等行業。 張曉卿與媒體業的因緣要追溯至1988年《星洲日報》的復辦。1987年,內外交迫的馬來西亞前首相馬哈蒂爾,藉口族群關係緊張展開“茅草行動”,逮捕了107位異見人士,並關閉了三家敢言的報館,《星洲日報》即為其一。張曉卿復辦的《星洲》不但勵精圖治,而且巧妙地利用過去的勇敢與苦難,喊出“正義至上,情在人間”的口號,並配合投入資源在慈善、文化、教育活動中。 對“星洲”企業形象幫助最大的,包括1991年設立的“花蹤文學獎”,鼓勵小說、詩歌、散文創作,並在2001年面向世界,增設獎項給國外作家參加。“花蹤”不但為“星洲”拉攏了馬來西亞中文文化界,也邀請了中港台文學明星來馬。通過轉載作品,並邀請來馬演講,其他文化明星如龍應台、南方朔、陶傑等皆讓張曉卿與“星洲”大大提高了其風雅形象。 在發行量與讀者人數方面,《星洲》也在短短數年內超越原來是第一權威大報的《南洋》。1992年,“南洋”與“星洲”分別買下兩家小報《中國報》與《光明日報》。同時,另外兩家中文報《通報》、《新明日報》因為被政黨控制而流失讀者、相繼倒閉,只剩孫中山創辦的《光華日報》偏安馬來西亞半島北部,到90年代中期後,就形成了“南洋”“星洲”兩個集團四家報章捉對廝殺的局面。 被指聯同政黨收購對手 馬來西亞嚴峻的《印刷與出版法令》要求報章每年重新申請出版准許證,但部長可以隨時吊銷准證,並不得上庭挑戰這些決定。因此,當地報人在戰戰兢兢之餘,得設法確定朝中有朋友,從而製造了在朝政客把手伸進報館的機會。“南洋”與“星洲”的激烈競爭,到90年代末就牽連到執政聯盟“國民陣線”中第二大黨“馬來西亞華人公會”(馬華公會)的內鬥。坊間傳言指“星洲”把寶押在馬華公會總會長林良實的A隊,而“南洋”則傾向其副手林亞禮的B隊。 2000年11月,國陣失去了一場指標性的補選,部分原因是當時的“訴求”與“宏願學校”爭議讓華裔選民離心。當時有一個說法,指馬哈蒂爾遷怒中文報,尤其是《南洋》與《中國》。同時也有人懷疑,馬華公會的當權派(A隊)利用形勢迫使“南洋”最大股東──比張曉卿更財雄勢大的郭令燦,脫售該集團予該黨的黨營企業“華仁控股”。 獨立性強的馬來西亞華人社會,當時曾強烈反對馬華公會的收購行動,不願意《南洋》、《中國》淪為官方喉舌,並步《通報》、《新明》後塵走上絕路。超過200個大小華人社團要求馬華公會臨崖勒馬,該黨卻一意孤行;華人公眾因而抱著“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”的悲憤心理抵制“南洋”。走小報路線的《中國報》不受影響,質報定位的《南洋》卻從此每況愈下,從當年的第一大報,到幾乎敬陪末座,因而有“南洋”去年馬幣640萬的虧損。 張曉卿與“星洲”否認涉及馬華的收購,卻也有惹人關注之處。《星洲日報》與《光明日報》曾被指有意封殺“收購”與華社反對聲浪的新聞,而且代表馬華公會進駐“南洋”的赫然都是星洲前要員。其中最戲劇性的是,“星洲”總裁劉炳權在2001年5月28日上午呈辭,晚上竟然就搖身一變成為“南洋”總營運長,履新時還開著“星洲集團”用車。“星洲集團”與馬華公會的“非神聖同盟”,被許多文化人視為對新聞自由的背叛。痛心疾首之餘,90多位專欄作者與自由撰稿人毅然宣佈對馬華公會與“星洲”控制的四家報章“罷寫”,拒絕成為粉飾太平的工具。 儘管許多社團領袖開始識時務地不談“媒體壟斷”,被張曉卿稱為“馬來西亞華人文化的母親”的評論人,大多數卻六年如一日,堅決反對政黨控制與財團壟斷媒體,每年5月28日都為文或辦活動大事紀念“報殤”。 三個月前,更有新生代的評論人與讀者加入反對行列。外傳張曉卿數年前即悄悄買進“南洋”股票,到去年10月18日,並向馬華收購大部分股權,一舉成為44.8%在握的大股東。張曉卿此舉衝擊了許多相信他當初與馬華收購無涉說法的年輕人。 去年11月3日,150學生和年輕讀者在星洲總社前面燃燭抗議壟斷,另外檳城和新山兩地辦事處也各有數十人示威。示威者當中包括不乏《星洲日報》歷年培養的前學生記者(學記),解散前更沉重唱起學記的主題曲《學海之歌》:“我們圍起來,我們牽起手,你聽不見什麼,你知道我在告訴你,我們千萬顆生命是個火種……” 兩個月後,120個前《星洲日報》學記以“吾愛吾師,更愛真理”的姿態,聯名要求張曉卿脫售“南洋”:“請用競爭說服我--因為壟斷以後,張曉卿以外的報紙藏在報攤最隱秘之處這樣的惡鬥,並沒有減少。請用專業說服我--因為壟斷以後,張曉卿的報紙在報道11月3日百人靜坐反壟斷的新聞時,包括標點符號的437字報道,由始至終沒有“壟斷”兩個字,以及堵塞在總社大門前的兩輛貨車。請用多元說服我--因為壟斷以後,張曉卿的報紙繼續封殺顏清文、陳亞才、李萬千的聲音。華團、文化、政治領域不同聲音的激蕩,在張曉卿的報紙上是已經幻滅的浪花。壟斷是單向的灌輸,競爭是多方的激蕩;前者霸道,後者璀璨。” 放眼中國市場 張曉卿對馬來西亞中文文化人、年輕人反對新聞壟斷的呼聲顯然無動於衷。他著眼的是中國廣大的媒體市場。統合後的新明報集團,將成為中國大陸與台灣以外的“純中文出版集團”。這在今天的北京領導層眼中,應該有一定的價值。中共在胡溫的領導下,不管是對台海問題,還是面對國際社會對中國崛起的疑慮,都採取務實姿態,重視軟實力的應用。 張曉卿深知如何發揮媒體影響力。許多人都還記得,1998年5月當數以百計華裔在雅加達的排華暴動中被燒殺強暴時,張氏在《明報》撰文批評北京對“嫁出去的女兒”不聞不問,最終迫使北京外交部改弦易轍,向印尼表達關切。張曉卿的“大中華論述”能夠取信許多人,這應該是原因之一。 張曉卿的興趣並不止於平面媒體。“星洲集團”執行董事沈賽芬透露:新明報集團有意進軍電視與電台。馬來西亞的英文商報The Edge報道,傳聞有意收購香港無線電視(TVB)的富商李澤楷,也曾在去年飛往砂撈越詩巫與張曉卿會面。 香港《明報》前執行董事古玉梁認為,從過去兩家合作的歷史去看,李澤楷與張曉卿結盟的機會不大。張曉卿若要尋找電視的合作夥伴,最可能的對象應該是鳳凰衛視,因為該台的老闆、前人民解放軍上校劉長樂,與張曉卿分屬好友。鳳凰衛視的覆蓋範圍,除了中國大陸,也包括北美和東南亞的華人社群,這一點和張曉卿的媒體帝國一樣。古玉梁補充:“然而,鳳凰衛視與外人的任何合作,都必須先得到北京的許可。” 全球中文媒體一元化? 企業越大,往往越容易成為政治脅迫的目標。微軟、雅虎與谷歌都紛紛為了保住在中國發展的機會,屈從北京的資訊審查。張曉卿的全球中文媒體網路,會不會比它們更有腰杆?對北京不友善的訊息與言論,不管是在台灣、西藏、法輪功、天安門、一胎政策還是工人權益問題上,會不會逐漸在張氏媒體上消失?由於大中華地區以外華人許多皆有“大國崛起”情意結,這些審查不但不會引起他們批判,反而可能得到支持。 到目前為止,張氏旗下報章只在馬來西亞獨霸天下。然而假以時日,如果跨國的統合真的達到資源分享、營運優化、資本開源等目標,釋放出更多能量,張氏的霸業會不會擴張到其他中文媒體市場?到時全球14億中文人口,是不是中國內外都只能有一種主流聲音? 《明報》創辦人查良鏞認為,私人出錢興辦的報社,不是社會的“公器”,而是老闆的“私器”。 報紙最終要跟著老闆的調子唱歌。《明報》本身近年來就相對保守,被一些論者視為親北京。 面對新一代知識青年上門反壟斷的呼聲,“星洲”集團編務總監劉鑒銓11月3日發表題為〈反壟斷是我們的信念〉一文,強調“……《南洋商報》和《中國報》及各雜誌,依然是在專業管理層的管理下營運,並沒有因為和《星洲日報》、《光明日報》同屬於一個大股東,而遭到合併,或是改變經營方式……儘管大股東同樣是張曉卿,但是,《星洲日報》、《光明日報》、《南洋商報》和《中國報》,都是不同的企業實體,過去彼此之間獨立運作,相互競爭;今後還是保持這種模式,在價格、品質、技術、產品創新和行銷上競爭,壟斷的局面在這種適者生存的局面中沒有可能出現。” 不到三個月,張曉卿已經放棄了劉氏所言“維持各報章原有競爭形態”的“個人承諾”。然而,沈賽芬強調,儘管這次合併將追求經濟規模、營運合理化、市場區隔等利益,但是個別報章的編輯自主權仍將受到保障。 維護編輯自主的空洞承諾 維持報章獨立自主的承諾,顯然無法取信於張曉卿在馬來西亞的批評者。就在合併獻議前,張曉卿的四家報章才被指剛剛解除對一家私營無線電視台NTV7的“封殺”。該台的“追蹤檔案”節目在12月16日播放了媒體壟斷的專題。“星洲”高層當時拒絕受訪,事後卻認為該節目懷有敵意。 《星洲》與《光明》在12月31日開始抽起NTV7的節目簡介,《中國》與《南洋》隨即在1月6日跟進。據稱,雖然NTV7屬於另一個後台更強硬的媒體集團“首要媒體” (Media Prima),卻終究受不住被“封殺”壓力,有報道指它後來主動邀請“星洲”高層吃飯求和,之後才獲“解禁”。 報道有這次會面的是網上獨立媒體《當今大馬》(Malaysiakini)中文版,但《星洲日報》抓住報道中出席者與地點的錯誤,高調指責《當今大馬》製造“假新聞”。 《當今大馬》立即專業地就錯誤道歉,但嚴詞否認製造有關封殺電視台的報道是“假新聞”;然而有關聲明並不獲《星洲》刊登。 事實上,張曉卿旗下四家大馬報章被指聯手封殺或過濾特定新聞,甚至拒絕廣告,以免使馬華公會或其他友善方面尷尬,並非第一遭。去年馬來西亞爆發華文小學校長貪污的醜聞,事件沸沸揚揚,但四報選擇只刊登校長職工會的廣告,而不登反貪污人士的廣告。馬六甲養豬業受到官方打壓,豬農要登廣告向華裔公眾求救,也一樣受到拒絕。而反對媒體壟斷的團體與個人,更是長期在封殺之列。這些新聞和廣告都能在對手《東方日報》(與香港同名報章無關)順利登出。 《東方日報》由與張曉卿不睦的砂撈越劉氏家族創辦,旨在打破張氏對中文報的壟斷,除了評論素質較強,質量都還不足與《星洲》爭一日之長短。雖然如此,從2003年面市至今,四報一直聯手圍堵《東方》的銷售渠道,批評者更指它們以停止供應“星洲”“南洋”旗下所有報刊,來要脅報販不得擺賣《東方》,出現合法報紙偷偷賣的奇景。 一方面因為張曉卿聰明地召喚“大中華情意結”,另一方面或許也因為張曉卿稱霸的局面似乎穩如泰山,這次的港馬三大報業集團合併的獻議,華社領袖的反映遠較兩個月前張曉卿向馬華公會收購“南洋”控制權時來得正面。“全球化”、“邁向國際”被許多人視為馬來西亞企業的成功,也符合華人的利益。 大馬政府未對合併異議 《星洲》有一個名聞遐邇的專欄《溝通平台》,專門刊載編者、記者與“讀者”的文章。1月31日該欄刊登了一篇讀者來函,歡呼這個“震動全世界的媒體界”的消息,強調“當別的媒體在當權者護航下,講求融資、併購、跨媒體整合和擴充壯大的時候,華文報為求自救或救人的舉措,理應得到各方的支持。”他並警告張曉卿的批評者“不要玩火!不要變成吳三桂!” 如果張曉卿鞏固其媒體帝國的計劃受阻,關鍵不會是公民社會或小股東,而是國家。馬來西亞不明文禁止外國人控制媒體,而明報集團卻是在百慕大註冊的企業。“星洲”高層認為這不是問題,因為最終的控制權仍然落在馬來西亞籍的張曉卿手上。 到現在為止,馬來西亞政府高層並沒有表示異議。張曉卿顯然比馬來西亞另一宗高調的媒體合併計劃的籌劃者幸運。“首要媒體”控制的雙語《新海峽時報》(New Straits Times) 集團本來有意與馬來西亞最大馬來文報章《馬來西亞前鋒報》(Utusan Malaysia)合併,結果卻在宣佈兩個月後胎死腹中。雖然《前鋒報》直接為最大執政黨巫統(UMNO)擁有,而《新海峽時報》也為巫統的代理人控制,據說許多巫統領袖與基層卻擔心合併後,代表馬來民族主義的《前鋒報》會受制於其相對多元的《新海峽時報》。 在許多亞洲國家,媒體帝國能否建立的關鍵,不是經濟考量,而是政治關係。 本文作者是馬來西亞“維護媒體獨立撰稿人聯盟”現任主席,也是英國Essex大學政治學博士候選人
|
||||








